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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1月 的存档

父亲的承诺

2006年1月25日 没有评论

谨以此文献给父亲的生日

1

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,文化不高。据说他小时候,爷爷立誓要让他和伯父都有文化,但是他一上学就生病、一回家就痊愈,他就辍学了,所以伯父尚可扯几句打油诗,而他总共没上过几天学。

然而在我的孩提,却并没有感觉到父亲识字不多。他那时候总有一个神秘的小本,上面记着各种看不懂的人名和数字,甚至长篇大论的上级精神——那时候会议就是多。最让我感到骄傲的是,父亲在大队的会议上讲话时,立刻打破惯常的沉默寡言,条理清晰、能言擅辩,是不需事先准备发表即兴讲话的好手。

直到我上大学之后,父亲偶尔亲笔回信,我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文化程度。他能够把事情讲清楚,但谈不上什么文采,常有错别字。

2

于公于私,父亲都很重视教育。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年代,父亲曾经管过大队的小学。小学的物质条件虽越来越好,但在某些气势和氛围上,父亲管理小学的那个阶段后来从未达到过。

父亲从来不打孩子。他性格温和,但并不失严厉。我们犯错时,他会让我们写检讨,并且要把检讨贴到家里的墙上。

我家有个传统,晚饭后会闲聊一阵,那可以是家庭会议,可以是"忆苦思甜"(这时母亲的话比较多),也可以是"痛说革命家史"。虽并无事先计划,却是铁定的传统,直到我们都长大成人。

3

父亲有一个著名的承诺。他宣布:我们能够考到哪里,他就一定供到哪里。

早年并不理解这个承诺有多么的沉重。我只知道,我家兄弟姐妹五个,日子始终过得很穷;我只知道,每次假期回家快要返校时,父亲便悄悄出门,为了我们的学费四处借钱。

不育儿不知父母恩。直到我有了儿子,才开始理解父亲承诺的伟大;直到我儿子上学,我才懂得父亲一介农民,培养五个儿女有多么不易。

4

父亲的承诺像一盏明灯。我们有幸成为他的儿女,我们有幸在他的培育下健康成长:

  • 我哥哥,在高考恢复之后,成为我们那里第一位依靠自己努力跳出农门的;
  • 我本人,是我们那里第一个大学生,后来又成为第一个博士;
  • 我妹妹,是我们那里第一个考出来的女生;
  • 当我弟弟宣布退学时,父亲只说"只要你将来不后悔",他吃了N多苦,如今也算趟出了另一条路;
  • 只有我姐姐没有赶上好时代,始终没有摆脱农妇的命运。

5

父亲如今年事已高,幸而上帝保佑,他的身体还很硬朗。父亲怡然自得,每一天的日子都津津有味。虽然有些遗憾,却不失为一生的好时光。

我似乎是"光宗耀祖"的,却是最不孝的:我好像总是那么忙碌,总把"常回家看看"忘在脑后。今天,在父亲七十五岁的寿诞,我希望父亲宣布另一个承诺:他要活到一百岁。

(PS:向读友们致歉,20 多天没有更新,辜负你们的期望。我错了,我改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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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一些东西不可以出卖

2006年1月3日 没有评论
(这几天一直在东扯西拉(我一直奇怪 Keso 怎么总是说东拉西扯),索性扯个够。)

昨天我随手写了几句,说"这是没有原则的时代"。立刻有人留言说,卖脑的跟卖肉的没有本质区别。您不必惊讶,我其实是同意这个观点的–只要附加某种条件。

人总是依靠出卖某种东西来谋生的。在这个意义上,出卖什么都不值得谴责;在这个意义上,卖脑跟卖肉没有区别。也正因为如此,您仍然不必惊讶,我是赞成色情服务合法化的。

没有什么人是不可以被收买的,只要收买的价码够高。当然,这个"价码"并不一定是金钱,名、利、色、权、位,总有某样武器能击倒你。

然而,如果你什么都卖,最后你会变得一无所有,甚至连这个人都不再存在。当官的出售权力,不仅卖掉权力,同时失去的可能包括自由和性命。当鸡做鸭之人出售肉体,不仅卖掉美丽,健康和躯体可能都不再属于她们。

在物欲横流的商品社会,也一定要保留一块净土,一块绝对不可出售的纯洁之地。在最恶劣的情况下,也要守住最后的底线,那就是一些基本原则,一些绝对不可松懈的基本原则。只有这样,人才能拥有自我;只有这样,社会才能避免崩溃。

《读者》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,讲吴偑孚、徐世昌等人,在晚年境况不佳的情况下,也决不与日本人同流合污。他们守住了他们仅有的最后原则,英雄虽末路,仍不失可敬可钦。

人穷志短,没饭吃的时候什么都拿去换钱,这无可厚非。但人们经常看到,恰恰是一些穷不可挡的人,人穷志不穷,活出自己的味道;偏是一些人上之人,穷得只剩钱,活得没有精神。

所以我感到可悲,在这个没有原则的时代,人人出售任何可卖之物。曾国藩对自己要求苛刻,稍有懈怠就骂自己禽兽不如。按照这样的标准,现在的人们,岂是一个禽兽不如了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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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没有原则的时代

2006年1月2日 没有评论

今早起来,时间一大把(已经习惯早睡早起了),却没有多少可读的 Blog。于是跑到那群以思维为乐趣的家伙那里,东瞄西看。于是又一次读到许知远在那里说,现在是自我沉溺的社会。文章不长,请您允许、请他原谅我抄过来:

新浪的BLOG与超级女生,共同试验了中国社会推入一个自我沉溺的极限,他们都在尝试这个国家的人民到底可以变得多么没有意义。留意一下,你会发现在过去的两年中,中国社会的精神水准的堕落速度飞速得已不再让我们发出惊叹。相对主义、自我欣赏、放弃对基本价值判断的坚持,成为众口一词的声音。

不管知识分子,还是其他阶层人,几乎全部放弃了改变社会的尝试。设计师与建筑师在我们时代的兴起,表明了工具理性的彻底胜利,价值理性的彻底丧失,没什么比《无极》更充分地表明了我们时代的特色–精美的画面、巨额的金钱、全身心的投入,最终进行的却是毫无意义的言说与展示。我们的时代是马尔库赛的单面人与乾嘉学派的倾向的集合体,极权主义与消费主义造就的共同的暴政。我们的反抗意识、独立精神甚至没开始孕育,就已经在物质与恐惧面前彻底缴械,更糟糕的是,他们还自以为自己无所不知。

许知远的观点,在他那里就引起了激烈的争论,我这里转引过来,想必也不是人人同意的。我却是赞同的。我以为,某些家伙以人民的代言人自居,为民众的堕落与庸俗辩护,本身就是一种沉溺。

有一天从北京的后海打车回家,一上车,司机就开始鄙夷那里的某种女孩,出语惊人:"这年头,人都活得没有原则,什么都可以出卖。"

这几天都在谈论这是一个什么时代,我同意出租司机的看法,这是一个没有原则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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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事

2006年1月1日 没有评论

有些事,我懂得很早。

比如:童年在山上放牛,晴天端坐于巨石之上,雨天小凳蓑笠偷读于水帘之后,但我却知道,我不属于这大山,我注定要走出崇山峻岭。虽然,我并不清楚我究竟要去哪里,又要去做什么。

比如:1976 年在山头听见大队高音喇叭里放出哀乐,远房的堂哥告诉我毛主席死了,我不知道大队部设灵堂有什么意义,但我却对堂哥说,中国要从此不同了。虽然,我根本不晓得将会如何不同,这不同又意味着什么。

比如:1984 年,我深信中苏关系一定会解冻,便开始自学俄语,在图书馆深处找到纸张已经由黄而黑的五十年代教材,仔细体会那著名的颤音如何从舌尖滚出,并用俄语考研、远赴东北。虽然,俄语终究没有带来实际的用处,有用的只是前所未有的自信。

有些事,我懂得很迟。

比如:活到不惑的年纪,我仍然搞不清楚我究竟是谁、我究竟要到哪里去。"回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"有什么用,这个东张西望的奇怪动物,茫然无措地彳亍着脚步,不知道前进的方向。

比如:天遂人愿,我碰到一个好女孩;顺理成章,我与她喜结连理。可是我俩竟是浑沌初开的孩童,过日子就像过家家。在家庭责任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不可捉摸的时候,儿子却固执地降临人间。

比如:我作过很多梦,读过一些书,没做过多少事。如梭的日月不肯改变我,我还是那样不谙世事,表面看去安安静静,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折腾爱好者。我擅长什么,事业意味着什么?我还在路上。

张爱玲的一句"出名要趁早",害苦了多少人。没有多少人有她那样的背景和资源,更不可能有她的天份。德鲁克发现人应该强化各自的拿手长项,他在 14 岁即顿悟自己是"不属于那一群人"的旁观者。2005 年,我终于认识到,认识自我要趁早。

2005 年的最后一天,我买了一袋开心果,独自把它蚕食得一干二净。我说,我要由内而外地开心。

2006 年的第一天,太阳说要有光,于是就有了光。很温暖,满地金黄。我说,我要收获灿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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